有哪些诡异邪性的民间故事?

文 / im1s 阅读 / 22 May 10, 2022

我的老家在吉林省著名的人参产地民国时期山东连年天灾战乱我爷爷跟随老乡闯关东

听他讲那时很多人为了发财做起挖参的放山客放山是九死一生的行当有着极为神秘的规矩和严苛的禁忌

爷爷生前很少提及放山的事在我一再央求下那段惊心动魄的旧事缓缓浮出尘埃下面就是我记录下的故事——


民国时期运送人参的马帮

 

挖棒槌的人

1936 年七月长白山西北麓的双甸镇

夜色渐浓小镇笙歌鼎沸在终年苦寒的塞外边地上堪称一颗明珠

镇上头号妓院凤禧堂门前车马嘈杂大茶壶和老鸨子笑逐颜开在红光满面的客人间迎来送往

门前爬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有气无力地跟在客人身后乞讨他蓬头垢面枯瘦的胳膊上伤疤累累

大茶壶走上前去一脚踹开臭盲流子再敢靠近打折狗腿

少年慢慢爬起手扶木篱望向院里眼神中充满艳羡

一切都是拜人参所赐

妓院中那些粗鄙的客人吆五喝六一看就是刚刚卖掉棒槌的放山客指尖的泥巴还没洗净

昨天老鸨子绝不会拿正眼看他们一眼今天却成了凤禧堂的座上宾

不就是靠运气挣钱么往后俺也能少年恨恨地勒紧腰带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双甸镇位于清代乌拉山场入口过去这里是皇家禁地常年有驻军看守仅对满族上三旗参丁也就是御用采参人开放采到的棒槌特供皇室享用

民国后山禁废驰挖棒槌的人们蜂拥而至其中不乏幸运儿挖到上百年的头等棒槌从而陡然变富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放山老客卖掉棒槌后腰包就会涨得鼓鼓囊囊迫不及待去大肆挥霍一时间小小的双甸镇畸形繁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少年名叫刘柱子年仅十四岁老家在山东高密潍河洪灾跟着灾民一路乞讨到东北与家人失散后成了乞丐东北人管他们叫盲流子

来黑土地讨吃食的盲流子太多老天爷没赏那么多饭柱子四处流浪只要有饭吃啥活都肯干断顿的时候他钻玉米地掰青棒子偷没熟的黄豆甚至偷猪食睡猪圈人饿到极点和动物没任何区别活下去是唯一的正义

柱子不是没想过上山挖棒槌只因没有队伍愿意要他

放山是件危险且需要紧密合作的工作带队的首领把头通常只相信熟人何况柱子没有任何经验用行话说他是个初把郎带上山嫌累赘

一阵凉风吹过柱子打个冷战他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脂粉酒香饥饿感再度袭来他决定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要饭的你叫啥名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停在他对面这人脸色暗黄两腮深陷一副大烟鬼模样

俺叫柱子……柱子没心情理会来人的长相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手里一块金灿灿的苞米面贴饼子烤得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打哪里来

高密康庄子刘家店

这么说咱俩还是老乡中年男子咂咂嘴唇用又脏又长的小指甲挖着耳朵放山敢去不他忽然问道

给俺块饼让俺干啥都中

嘿嘿二哥咧开两排碎米牙他上下打量柱子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行吧一会儿跟我走见人就说我是你本家二哥明白不

半块苞米面饼子丢到柱子脚下柱子一头扑上去连饼带土拼命往嘴里塞边吃边胡乱点头

慢点吃别噎死噎死你不要紧白瞎我半块粮食二哥鄙夷的吐口唾沫

狼吞虎咽中柱子头拱地也猜不到即将要遇到毕生难忘的神秘遭遇

当晚二哥带着柱子来到一座破庙一盏油灯荧荧如豆地上几个汉子横躺竖卧鼾声如雷

啊——啊呀——有个沉沉地怪叫声在庙里回荡听得人毛发倒竖

柱子睁大眼睛寻找声源破门板上躺着一个依稀能分辨出人形的中年汉子他赤裸上半身五官全挪了位脸胀得如同发面馒头一般几处伤口不断向外流黄水散发浓烈的草药味道胸口微弱起伏随之发出一声声无意识地呻吟

二哥他是咋了柱子小声询问

下山时撞上马蜂窝二哥皱起眉头活该他倒霉俺们都知道蹲下蒙严实二胡子楞往树上爬不蜇他蜇谁

那得请个郎中吧……

大伙都空爪子下山拿屁请郎中给他涂了蜇麻沫子拔毒看命吧活下来也是残废二哥漫不经心地从背后甩下破布口袋像在谈论一条狗的死活

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走进来嘴里叼着短竿烟袋他身着粗布衣服脸上皱纹纵横颧骨高高耸起颇似一只上年纪的猿猴

此人是队伍的把头姓张老家也在山东

十几年前张把头闯关东来到长白山跟随当地人学会放山此后便以此为生他手下这几个人都是盲流子每到夏天凑在一起放山赚钱

但今年张把头运气不好带人在山上转了五六天只收获两三棵极小的巴掌子也就是人参幼苗

祸不单行下山时遇到马蜂袭击二胡子被蜇成重伤张把心头里烦闷不已把锋利的目光投向柱子问道这崽子咋回事

二哥贼兮兮地瞧向二胡子贴近张把头耳朵小声嘀咕

把头二胡子肯定没法上山了我在集上遇见个远房兄弟正好顶他的窝儿单去双归别破了规矩

单去双归是放山的规矩进山采参的人数必然是单数回来的时候人参算一个人凑成双数吉利

柱子紧张地低下头张把头目不转睛瞧了片刻笃笃笃烟袋磕响低沉说道就这么办吧

二哥把众人唤醒有人拾柴生火熬了一锅小米粥贴饼子就咸菜疙瘩酒瓶轮流喝张把头先动筷霎时间风卷残云沟满濠平柱子不会喝酒一口气连干三个饼

他娘的差不多中了二哥一脚将他踹开柱子并不生气他退到一旁喘气刚才吃得太快有种眩晕感

庙里加上他共有八个人每人身上多少都带些新鲜伤痕那是钻林子的标记

铁牛个子不高墩墩实实黑脸膛小眼睛背后拴着一杆火铳他是张把头的亲侄子

朱老四朱老五是兄弟俩一高一矮都是白净脸儿朱老四被蜇肿半边脸不停嘶着冷气

大疤瘌四十来岁人高马大走起路来像头黑熊脸被一顶旧草帽遮得严严实实当他摘下草帽时柱子差点吓尿

大疤瘌的整个左半边脸没有表皮耳朵上豁着宽缝缺少眼皮的遮挡一颗黄眼珠子挂在血红的肉窟窿里活像半架骷髅

这张脸是被熊瞎子舔过的黑熊的舌头长近一尺舌面上密布细小的倒刺像一把锋利的钢锉它捕获猎物后照脸猛舔一下流血两下掉皮被它舔上三五下半拉脑袋就没了

传说棒槌生长的地方有虎豹熊狼守护挖棒槌等于从虎口里夺食大疤瘌算幸运的更多放山客则变成了野兽的点心

发财的渴望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这帮人哪怕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也不肯退却迷信而狂妄地认为恶运永远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听说六道沟里出了一苗五品叶大帅府的管家派汽车接走给了一千大洋二哥借着酒劲讲述他听到的新闻

一千块这个数字引发一阵惊呼

咱要有这手气就好了可惜山神爷不赏饭朱老五艳羡地叭嗒嘴

那是人家命里该着有财大疤瘌的脸红得要渗出血

妈个巴子准是谁他娘的得罪了山神爷俺一枪崩了他一直在喝闷酒的铁牛噌地站起来额上青筋暴出他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摇摆不定

张把头劈手抢过火铳反手打了铁牛一巴掌二两猫尿给你灌这样坐下铁牛没敢还嘴气哼哼坐回去场面有些冷清

要我说呀……往年大伙多少能对付俩钱儿今年赶山的人太多把山划拉空了再上山能有啥收成二哥捋着小胡子慢吞吞提出疑问大家不由得把目光转向张把头

兄弟们放心张把头清清嗓子明天俺带你们去个棒槌窝子这地方老放山的都不知道管保能拿个大堆儿

没错刚才俺梦见一个红衣裳娘们儿老放山的说梦见娘们儿是四品叶没跑了朱老四咧着嘴应和

此言一出大伙眼睛里马上闪起亮光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纷纷谈论起挖棒槌发大财的见闻那些离奇诱人的财富故事深深感染柱子他像新上桌的赌徒迫不及待想试试手气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充臆胸膛

只有二胡子没参与这场狂欢发财梦他神志不清躺在门板上像一具丑陋的尸体不时传出低声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大伙走了二胡子怎么办柱子脑子闪过一丝疑虑旁人不以为意的神情让他放下心把头一定会安置好的毕竟二胡子是放山同伴嘛

夜深了张把头吹灭油灯天空有云月光影影绰绰落进破庙柱子枕着半块砖头沉浸在兴奋之中难以入眠

啊——啊呀——二胡子的呻吟越发微弱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柱子捂住耳朵那声音执拗地钻进来他忽然意识到庙里没人打呼噜看来大家都没入睡

黑暗中闪过一朵红红的火头然后是几声低沉简短的对话几个鬼魅般的黑影来到门板前

柱子犹豫着坐起来几声窸窣后他看到朱氏兄弟一前一后像黑白无常一样抬起二胡子踅出庙门脚步声渐远朝着一条河的方向

卟通呻吟声停止了

破庙里恢复了安静火星时明时灭夜色中弥漫着呛人的旱烟味道

柱子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透过死寂的黑暗他发觉铁牛正死死盯着自己嘴角带着恶毒的讥笑好像在嘲笑他的怯懦

热血涌上柱子的脑袋妈的死人算个球老子见多了俺才不在乎

他转身躺下佯睡心嘭嘭直跳牙关咬紧刚才看到的一幕为他的美梦泼了盆冷水深山里的毒蛇猛兽易躲身边的人皮野兽难防跟这样一群歹毒的家伙上山是福是祸

 

寻找棒槌王

清晨众人起身出发没人提昨晚二胡子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似乎这个人根本没存在过

张把头带领手下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坡他们在这里祭拜山神老把头也就是长白山的守护神这是每次放山前必要的规矩

传说山神姓孙名良是明末清初时的人祖居山东莱阳府

他在长白山挖棒槌时因为寻找迷路的兄弟而死在山里死后化作一个白胡子老头守护山林被尊称为挖棒槌行业的祖师爷

祭山先要建庙与其他神仙不同拜老把头的庙简陋至极随手找来三块石头摞成字形庙就算建好了

张把头跪在头排他面容严肃用几株草棍代替香烛恭恭敬敬插在石堆前口中念念有词老把头山神土地五路财神树神草神一切孤魂野鬼求各位保佑俺们进山请棒槌老爷不管几品叶根大就好

若俺们有做得不当之处说错话头不该拿的拿了不该吃的吃了不小心惊着各位仙家求山神土地老把头见谅求一切孤魂野鬼不要找俺们的麻烦俺发了财给各位买衣服穿请各位收钱吧

说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几张黄表纸放在庙前点燃张把头用棍子压住火头直到纸全烧成灰如果还有残纸说明纸钱没送到野鬼要生气后果很严重

待纸钱全部焚化张把头再次拱手道俺们七人合伙如同一人有财同享有难同当俺们中若有藏奸耍滑的小人罚他给山神爷扛三年长活此誓一出绝不反悔老把头在上俺们给您磕头啦

一阵山风袭来纸灰漫天飞舞黑压压的密林呜呜咆哮柱子感觉后脖梗子一阵发凉下意识打个激灵他庄重地磕响三个头起身随众人走进密林


三块石头垒成老把头庙

整整一天张把头只顾带领大伙穿山越岭完全没有停下挖棒槌的意思

他们经过一片片桦林和草甸前面还能偶尔看到路边被遗弃的地窝棚此后一头扎进乌压压的森林中树冠遮天蔽日地上堆积上百年的枯枝落叶像踩在棉花包上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柱子忍不住小声询问

到地方就知道了二哥瞪他一眼

这是采参的规矩在苍莽的大山中把头就是远洋船长拥有绝对权威没人敢质疑把头的命令

张把头准备去的地方叫黑虎嘴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僻静山谷黑虎嘴四周被绝壁所包围只有飞鸟往来其间

几年前张把头无意间找到一条密道挖到过几苗棒槌这个发现让他欣喜若狂

人参靠撒籽传播往往集中生长在同一片区谁占领这种地方等于守住一个聚宝盆根据经验张把头相信一定有更大的棒槌隐藏在黑虎嘴的密林中像一桩无主的横财等人发现如果不是急于振奋士气他才不想与同伙分享这个秘密

张把头带领大伙挤过狭窄的石头缝隙手脚并用爬下悬崖几经周折后一大片茂密的原始树林出现在众人眼前

黑虎嘴整体地势背阴向阳地面覆盖厚厚的棕色腐殖质湍急的河水流经谷底汇入深不见底的幽潭经验丰富的放山客激动得两眼放光他们立刻意识到这里是棒槌生长的绝佳环境

这里也是野兽的天堂树上经常有碗口粗的大蛇蜿蜒蠕动成群毒马蜂嗡嗡作响夜幕中露出狼群绿荧荧的眼睛昏暗的树林深处不时传来虎豹吼叫令人不寒而栗想挖棒槌得先有勇气不被这些野兽吓倒

他们烧蒿草驱散马蜂蚊蝇把雄黄撒在身上防备毒蛇至于大型野兽只能依靠群体力量了动物轻易不会攻击人群落单的放山客往往凶多吉少

有经验的放山客都牢记一条教训独自走路时如果有人从后面拍肩膀千万不要回头那是狼站起来攻击人类当你下意识扭头回看时狼会一口咬住脖子使人当场毙命

笨拙的黑熊在森林里速度惊人如果被它逮住熊瞎子舔完脸喜欢顺势坐在猎物身上人的身体会被重压挤裂肠子流到外面当场活不成了

这些都是放山客用生命换来的经验教训柱子听得头皮发麻不过后悔也晚了只能横下一条心往前走

张把头让队员们分散成一排沿山势由高到低横向前行以把头为首他的位置叫头棍大疤瘌在最末的边棍一首一尾由经验丰富的老手担任柱子夹在中间以免与众人失散

每人手中拿着一根长约一人高的木棍这叫索拨棍是放山的必备工具传说棒槌修炼到四肢俱全后便有灵性能够遁地隐形放山客在索拨棍头栓截红绳或者钉一枚大钱红绳和铜钱能镇住人参精

每两个人之间相距三四米远具体标准为两人同时伸出棍子棍头压棍头不准放过一棵草棒槌在草丛中隐藏很深稍稍偷懒就可能错过用放山的话讲多打一棍发大财少打一棍空手来

为了避免走回头路每走几步要做记号柱子学着别人的样子随手扯过一根树枝折弯当作标记没有树就揪把草压在石头上

放山还不到两个时辰柱子就犯了个不大不小错误

路过一堆乱石时柱子跳到石堆旁边歇气这块石板挺平乎拿回去盘炕正好他瞧见一块平滑的青石板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拿着不知什么时候张把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神情严厉

把头我……柱子嚅嗫着他忽然想起进山前把头交代过放山时不准随意说话以免惊了棒槌

把石头拿着在老把头面前说啥都得算数张把头扬起棍头指向石板没有一丝通融柱子顺从地背起石板青石板足有二三十斤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张把头不发一言沉着脸回到头棍位置其他人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朝前走柱子急忙追上队伍他可不想独自落在深山里

不知不觉走出去五六里远没完没了的树木草丛柱子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感觉石板变得有千斤重他不断变换身体和石头的接触位置肩背两侧的皮肉全被磨破火辣辣钻心疼痛更别提围在眼前的蚊虫一咬一个包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视线不停模糊

柱子在心里咒骂了一万次妈的当时为啥要吃二哥的半个贴饼子让老子在林子里受洋罪这滋味儿比上大刑还难受

但他不敢丢下石板他害怕张把头鹰一样的目光能生生剜掉一块肉他只能咬紧牙关闷声不吭往前追此时地势开始下降植被异常茂密如果不仔细观察几步外的人影难以辨认怪鸟在头顶嘎嘎乱叫柱子心中一阵慌乱跌跌撞撞奔跑起来

一个黑影悄悄跑到柱子身边把一卷破布塞在石板和他的肩胛之间柱子顿时感觉轻快不少

二哥……他无声地点头致谢

二哥指指耳朵无声消失在长草丛中

笃笃——柱子支楞起耳朵树丛中不断发出棍子敲击树干的声音他明白了这是放山客的联络信号当视线不好时放山客用声音保持通讯

敲击是有规律的把头敲一下接下来按照远近顺序每人敲两下如此反复循环像摩尔斯电报码

柱子循着声音追去快到山坡底部时他忽然听到朱老四一声惊呼

棒槌

第一个发现棒槌的人要大声喊出一是为了提醒同伴二是大声喝破棒槌的行藏不让它跑掉

什么货林子里马上响起嘈杂的回应声

二甲子朱老四的声音充满兴奋

辨识人参年份最简单的办法是看品叶一年生的棒槌三片小叶叫三花子二年生五片叶叫巴掌子三年生的开始分两杈就是二甲子以此类推还有四品叶五品叶等品叶越高棒槌越大越值钱

放山时先找到二甲子是吉利的征兆有时候长到六品叶的大棒槌被野兽踩坏转胎另发新芽形状和二甲子相似所以放山的都喜欢遇到二甲子万一下面藏着大根就发财了

快当快当大伙纷纷道贺他们马上把索拨棍远远插在参苗四周防止棒槌精跑掉张把头掏出一根红绳绳头上拴着一枚大钱他小心翼翼跪在棒槌前把红绳系在参叶上这样算彻底拴住了

见宝发财石头扔了吧二哥伸手帮柱子卸下重负柱子摇晃几下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谢老把头恩赏张把头带领众人在参苗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有人把参苗旁边的杂草清理干净点蒿草熏走蚊虫柱子发现朱老四啥也不干舒舒服服坐在半截落木上抽烟这是对发现者的奖赏

开始挖棒槌了张把头以参苗为中心画个方圆一米左右的大圆用鹿骨钎子小心地从外而内破土遇到碍事的树根用斧头和手锯弄断棒槌的根须丰富挖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一旦伤了须子山参的浆气外泄价值会大大降低


传统挖参工具


传统挖参工具——鹿骨钎子

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把头动作黑土一点点剥开棒槌的真容逐渐显露这是一棵不大的山参还没发育成人形带到山下能卖十来块钱也算不错的收获了

等棒槌被完完整整起出地面铁牛从旁边松树上剥下一块新鲜树皮张把头抓过几把土再垫些苔藓小心地把棒槌裹在树皮里用红绳系好放进背囊

收拾好这些后张把头走到那棵剥皮松树前用斧尖在白茬上刻下两排横杠

左侧七条杠表示七个人放山右侧两道杠示意挖到二甲子这是一种古老的行业传统像是行会中的秘密暗号此后经过的放山客看到后马上明白此地是人参生长区可能还有大货

开山见财这个收获大大鼓舞了士气人们的情绪明显轻快许多柱子从疲惫中缓过来禁不住胡思乱想一棵二甲子就能卖不少钱如果发现百年或千年棒槌王呢他吞下一大口口水瞪大眼睛瞧向草丛

棒槌

什么货

四品叶

快当快当

转眼柱子跟着大伙在山里绕了三天从初把郎变成老手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眼睛被训练得愈发毒辣三天中发现了两棵巴掌子张把头说他出徒了目光能杀草

现在柱子已经习惯了放山的节奏每天两顿小米饭就咸菜疙瘩此外就是没完没了地排棍拉山他们的收成不错最大的棒槌从芦头到须尾足有一条胳膊长寻常光景下一年出不了几苗这么大的

但张把头仍不甘心他两眼通红像个疯子一样监督大家不停寻找直到大伙实在累得走不动才允许休息片刻放山的休息很短暂大伙把棍子插在一边各自用树枝垫在屁股下面闷声不响抽烟

柱子没抽过烟二哥卷颗蛤蟆烟递给他拿着抽一口有劲儿浓烈的烟味呛得他猛咳嗽二哥皮笑肉不笑妈的真是个初把郎抽烟都不会

一颗烟刚抽完张把头迫不及待催伙计起身都起来招呼他小心地把所有烟头踩熄用索拨棍把树枝扒拉到一边嘟嘟囔囔说些吉利话

挑挑火堆儿一看看一堆儿

挑挑屁股垫儿找到棒槌一大片儿

老张想棒槌王想疯了可惜米袋子见底儿明早就得往回走二哥悄悄对柱子挤眉弄眼现在他俩关系很亲密

二哥没猜错第二天一早张把头带着大伙儿回程山路崎岖难行柱子的手和脸被草叶拉出无数血道子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柱子有点不舍得离开黑虎嘴要是能再多待上几天把棒槌王找出来该有多好

他没料到这一幕来得如此之快……

 



棒槌王的诅咒

棒槌在集上卖给贩子张把头留下一半剩下的平分

三天后在破庙集合张把头嘱咐完把钱交到各人手里大伙喜气洋洋一哄而散有的奔向妓院有的去烟馆过瘾在山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天这些糙汉快憋疯了

柱子人生中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等人群散开后他掏出一块亮光光的银洋学着老江湖的样子猛吹口气放在声边细听嗡——柱子笑了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旋律

这就美上了二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柱子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把银洋掖回腰带里钱藏在腰上安稳他觉得二哥的表情有些古怪

这点钱算个屁没出息二哥不屑一顾他四下张望压低嗓音有个机会能挣大钱正好缺个帮手想干不

柱子将信将疑啥挣钱法

到一边儿说二哥把他拉到僻静地方眼珠子转个不停过了半晌继续开口这事不许告诉别人明白吗

放心吧俺的嘴有准儿

咱哥俩这就杀回黑虎嘴我知道有棵六品叶棒槌合伙弄出来卖钱对半分二哥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柱子脑袋嗡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几天别人挖出五品叶已经轰动集市六品叶更了不得他转念有些狐疑这种事二哥是怎么瞒过张把头的

二哥看出他的疑惑那是我在第二天排山时看到的六品叶不会错趁休息的时候我特意又确认过当时我没吱声这是老把头赏我的财傻子才让老张拿走大头你要乐意咱俩明早就出发不去的话我另找别人但是你要敢去和老张告密别怪我不客气二哥目光凶狠两只手虎口大开像一只准备捕食的鸠鹰

柱子忙不迭点头答应六品叶的大棒槌傻子才不去

他们沿原路回到黑虎嘴二哥走在前面一路小心辨认标记上次他们折断的树枝就是路标柱子发现二哥比别人多折一个弯儿尖端齐刷刷朝一个方向他恍然大悟这家伙真鬼原来他早留了后手

中午前后他们到了二哥发现棒槌的区域两人谨慎起来用棍尖细细翻找比上次拉山细致得多他们像梳头一样不放过每棵草来回走了三四趟别说六品叶了连一个巴掌子都没见到

真他娘见鬼了明明就在这里难道能飞了不成二哥急得满脸通红顾不得什么放山规矩破口大骂

柱子沉默不语这几天晚上睡前大伙总要扯几句放山旧事他听了太多棒槌精的传说会不会棒槌感到危险躲藏起来……

放屁什么棒槌精老子才不信邪二哥恶狠狠地回答翻趟子从头再找

棒槌早跑啦翻多少回也没用树林里忽然响起阴恻恻的声音

只见铁牛举着火铳出现在他俩身后二哥下意识抬腿要跑狗熊一样的大疤瘌挡在他面前刀锋闪着银光

狗日的老子带你进来发财你小子却往锅里拉屎张把头走到二哥面前抡圆胳膊扇个耳光二哥被打到趔趄血顺着鼻孔流出来其他人围上来拳打脚踢二哥抱头蜷缩成一团惨叫声不绝于耳柱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感觉胯下一热尿顺着裤子滴滴答答流到地面

等他们打累了二哥摇摇晃晃扶树站起来艰难地啐出一口血痰姓张的要杀要剐随你便柱子是我哄来的他还是个孩子别为难他

把头俺错了求求您放了俺吧……柱子急忙扑通跪倒磕头

啧啧啧张把头冲二哥点点头事到如今还敢拉硬算个爷们儿其实俺也不想杀人无奈你俩非要砸大伙的饭碗俺得对得起其他兄弟送他俩去伺候龙王爷

柱子感觉双臂剧痛手被粗暴地扭到背后他尖叫挣扎肋上被狠狠砸了几拳

小崽子再叫唤就捅了你铁牛咬牙切齿骂道

几个人推搡着他俩向河边方向走去柱子心中充满恐惧他偷眼望去二哥耷拉着脑袋满脸血污一言不发

各位叔叔大爷求你们了俺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俺才十四俺不想死呀柱子崩溃了他浑身瘫软泪水喷涌而出抱紧一棵树打死不肯前进一步

把头……朱氏兄弟迟疑地望向首领

张把头挥手示意队伍停下看着泣不成声的柱子他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沉思片刻后张把头改变了主意

把他俩捆上张把头一声吩咐众人把柱子和二哥随身物品搜罗干净五花大绑捆在一棵大树上

咱们进山时对着老把头庙发过誓背叛私藏要给山神爷扛三年长活俺给你减到三天三天后回来接你俩新账旧账一笔勾销至于老把头让不让你俩活过三天——全凭造化说完这番话张把头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姓张的我日你大爷有种来个痛快的二哥破口大骂惊起一阵飞鸟乱鸣张把头一伙头也不回脚步声消失在密林里

柱子绝望了他俩现在就像两块诱饵吸引着各路野兽大快朵颐不用说虎豹熊狼这种大型兽类成团的蚊子毒蝇能活活吸干血液把他俩变成两具干尸

二哥长虫……柱子颤声喊道一条胳膊粗的山地蝮蛇从他脖子上经过火红的信子在耳边吞吐柱子感觉颈间一阵冰凉腥气扑鼻几乎吓晕过去

别他妈嚎了你身子软快想办法磨断绳子二哥不耐烦地嚷着他脸上的血味引来一大群蚊蝇远远看去像一层黑纱

柱子头皮发炸不顾一切地扭动身体麻绳浸透汗水后深深勒进肉里他的双臂早已麻木手腕在粗糙的树皮上磨烂后背鲜血淋漓这些他都不理会绳索太结实了柱子绝望地想恐怕三天三夜也磨不断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一轮圆月爬上半空远处响起野狼的长嗥柱子打了个冷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夜晚

如果有把小刀就好了哪怕鹿骨钎子也行柱子悲叹一声再度用尽全力挣扎忽然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藏在腰带里的银洋柱子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活动两根手指指尖一点点伸进暗袋直到把银洋夹出来那是一枚旧钱币边缘有些磨损正好可以用来刮擦绳子

柱子屏息静气把全部精力集中在指尖咔哧咔哧一小根纤维断裂接下来第二根第三根……不知道过了多久粗绳终于被磨断柱子像石头一样摔向草丛半天爬不起来

二哥匍匐几步揪起一把青草揉碎擦在脸上疼得满地打滚儿他脸上被咬出无数鼓包眼睛肿成一道缝草汁滴上去如同火燎一般

二哥二哥——柱子的声音激动得变了音儿二哥快来看棒槌

二哥爬到柱子身边不由得张大嘴巴就在离他俩几米远的草丛中在明亮的月色照耀下一簇籽粒随风轻摆参籽旁巴掌形的复叶绿中透黑二哥用手指撑开眼皮仔细数三……七品叶棒槌里的极品


人参的花籽

二哥顿时狂喜他咬破指尖把一截麻绳染红系在参叶上跪地连磕三个响头谢谢老把头恩典谢谢山神赏财柱子还愣着干啥快给山神磕头

第二天一早二哥和柱子用树枝当钎子由远及近开挖这棵棒槌体形硕大芦头饱满主根上部刻满密密麻麻的皱纹须根细长坚韧深深扎入地下看尺寸至少生长了七八百年当二哥颤抖着把最后一根须发完整剥出土坑时两个人激动得浑身发软才意识到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兄弟咱俩算叨上了妈的还得谢谢老张要不是他把咱俩栓树上做梦也遇不到棒槌王

二哥下山能卖多少钱柱子兴奋地问

最少五千大洋少一分不卖二哥把棒槌裹在松树皮里外面反复捆了十几道

这个数惊得柱子半天没说出话五千大洋俩人对半分就是两千五百块俺的娘哟在老家盖六间大瓦房再带十垧好地也花不了这么多钱呀剩下钱还够娶房俊媳妇……

二哥把他敲醒别迷瞪了赶紧下山别被老张堵住

柱子连连点头两人背好棒槌深一脚浅一脚奔出黑虎嘴在一堆大石头下凑合蹲了一晚次日清晨下起雨来他们等雨小起身赶路不料走了半天又转回原地糟糕他俩遇见了鬼打墙

 

萨满的训戒

有时候人在野地里明明沿直线前进走着走着绕回原处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老人说这是得罪了鬼怪狐仙放山时遭遇鬼打墙十有八九出不来

雨后森林地面升起乳白的雾气两步外看不清人影二哥和柱子各自拿一根粗木棍防身每走几步停下听动静他俩已经在山里钻了好久累得气喘吁吁柱子感觉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一棵树后还是一棵树每棵看起来都一样他们艰难地穿过洼地在一棵老空筒树边大口喘气

二哥柱子忽然颤声说道咱们又转回来了

雾气渐渐散开前方出现块天然小空地一堆青石被雨水洗得发白二哥脸色铁青冲向石堆一点不错石头下还有他们踩出的脚印

会不会是咱得罪了老把头不该带走棒槌王柱子头皮发麻

别说丧气话谁也别想抢走老子到嘴的肥肉二哥狠狠踢飞一坨泥土换个方向走我就不信出不去

再次钻进树林他们更谨慎了每走几步在树枝上做标记时不时低头查看脚印生怕再走回头路大半天后他们又重新回到石堆边

柱子无力地倚在树边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这辈子走不出大山了都怪那棵棒槌柱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它自己和二哥就不会进山更不会被困在这里他紧盯着二哥背后的松皮筒不由自主向它靠近

你要干啥二哥非常机警转身把筒子护得严严实实

把棒槌留下吧有它在咱俩都得死在山里柱子摊开双手

放你娘的屁二哥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拿起木棒狠狠杵在泥地上谁敢和我抢棒槌老子和他拼命再换条路

他俩在森林里绕了七天七夜柱子相信自己快死了

七天里他只吃了一些蘑菇和地衣饥饿使人身体浮肿双腿轻飘飘使不上劲儿每走一步肺像拉风箱一样狂喘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扶着木棍缓缓前行

二哥在柱子前面不远的地方情况差不多他俩蓬头垢面衣服被树枝刮成碎片远远看去像两滩蠕动的泥土

二哥……柱子呻吟着给俺咬一口棒槌吧俺不行了

二哥像狼一样龇起牙齿

饥饿让柱子无所畏惧他摇摇晃晃扑向松皮筒两人拼命撕扯起来这是场艰难的搏斗两人都使出全身力气柱子到底体力弱他头上挨了一击仰面摔在草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一个巨大的兽影出现在柱子眼前呼哧呼哧的腥热气息直喷脸颊完了熊瞎子舔脸大疤瘌的身影一闪而过柱子来不及思索便晕了过去

等他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桦皮铺上身上穿了件陌生的短袍周围烟气弥漫还有嘈杂的鼓和铃声

咚咚咚伴随着鼓点神秘的歌声响起同时还有些人在应和柱子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

一个穿狐皮坎肩的中年男人把木碗端到他嘴边碗里盛着清凉的果子酒柱子喝完觉得精神一振他举起空碗示意再来一些

这时他终于看清周围情况这是密林中的一片空地十来个马架子窝棚围成一圈地面拢着篝火两个身影在火光中翩翩起舞一个手持单鼓另一人摇晃铃铛几十个人在旁边观看歌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这是一支满族部落在举办萨满仪式萨满是极其古老的原始宗教扮演大神的人身披五色长袍袖口垂下长长的流苏旁边二神负责翻译大神的话两人边唱边舞松枝不断冒出青烟


民国满族萨满祭司

大神缓步来到柱子身边用手抚在他额头上喃喃唱了些什么鼓声再度响起柱子迷惑地瞧向刚才端酒给他的男子

萨满在帮你向山神谢罪你们太贪心山神不高兴对方用生硬的汉话向他解释奥尔厚达是百草之王你们把它偷光老白山就空了

奥尔厚达是满族人对人参的尊称满族男人叫阿林保他告诉柱子这支满族部落以养鹿为生常年在森林中游牧发现柱子的是一头公鹿他已经昏迷两天了

萨满说你的罪行比较轻山神罚你吃十天青草你同伴的罪更大山神让他发疯以后他要像猪一样哼哼在土里拱食

柱子猛然坐起来二哥也在这里那棵棒槌王呢

阿林保叹口气扶柱子走到窝棚后面二哥蜷缩在一截树桩边像头掉毛的野狼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柱子定睛观看那只松皮筒经过多天泥水浸泡后已经发霉腐烂棒槌早烂光了

二哥……柱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二哥惊恐地退缩到树桩后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别过来棒槌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老板买棒槌呀快来看这棵千年棒槌王只要五千块价钱再公道没有啦二哥忽然变了腔调满脸谄笑鼻涕眼泪糊得满脸十分滑稽

柱子怎么都笑不出来他心情沉重转身离开

老板老板不要五千四千块也行三千吧两千老板别走呀……

二哥的哀号久久不绝像是老把头在冷笑

 

尾声

柱子后来被日本人抓去修建丰满水电站在工棚里竟然又遇到了铁牛

原来张把头一伙刚下山就被抓了劳工其他人全累死在工地上成为万人坑里的冤魂

老把头把你放了可是救不了俺们铁牛垂头丧气他已经瘦成一把骨头

面对昔日仇家柱子一点也激不起恨意天下大乱大伙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再说那些有什么意思呢

 

柱子就是我爷爷大名刘金柱解放后他成为一名水电工人在吉林市安家落户据我所知他再没回过长白山

我还记得爷爷晚年时有次我陪他看农展会新闻一排排硕大的人工种植参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野山参才管用人工种的没营养价值当时正在上大学的我不以为然

总比用命换强呐爷爷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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